法不視衆(九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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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落在山坡上的趙家祠堂,離着趙家村不遠,只有兩開間,此刻竟擠滿了人,鬧哄哄的像是花鳥市場。
眼前是一排後背,眺望也只能看到一個個聳動的腦袋。
青光眼中是無法遮掩的煩躁,正抽出儀刀,被杜鳴鶴摁住。
“你氣血一旦上湧,很可能會暈倒,到時候救不下崔法曹史,還會身陷囹圄。侯法曹已經去調遣人手了,馬上就到。”
青光視線落在刀把上,擡眸盯着他,“侯沉派人拿刀給我,就是算準了我不會袖手旁觀。他去調人,但他也不想擔責任。再說了,你不是在這嗎?”
杜鳴鶴垂眸注視着她,下一息,青光又繼續道:“你是郎中,應該不會不管我這個病人吧?”
震開杜鳴鶴的手,儀刀伴随着清銳的刀鳴被抽出。
擠在後排的人聽到聲音不對,一扭頭看到兵刃,好似是官府的人,當即轉過身讓到一邊,眼神躲閃。
青光手執儀刀,踩在山坡嶙峋的大石頭上,登高而呼,“都不準動。洛州長史周青光在此,敢妄動造成他人受傷者,立斬。”
青灰色陶瓦下,泛黃的牆面變為一張巨大的臉,灰白色簌簌的往下掉,連門上的黑漆也卷邊露出下面的灰白色,緩緩從後面伸出兩只胳膊,将臉拖了回去,門被撞擊得發出吱呀聲。
“凡是現場圍攻助威起哄的人,皆是從犯,一律嚴懲。”
戲臺上的無數後腦勺回過頭來,帶着慘白的狐貍面具,像是被龍卷風裹挾,逐漸擰成一道背影,又化作一團霧氣,将四周變得如林間晨霧。
餘光中身後擺着幾十面滿是灰塵的牌位,蒼白的香灰合着塵土灑在桌案上。
耳朵裏嗡嗡卻又夾雜着微不可查的尖銳讓人煩躁,感受到束縛,一低頭看到杜鳴鶴在緊緊抓着手腕。
崔玫正一手扶腰,一手扶着座椅,狼狽的站着,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。
對面三老一小,四個男子,站在一處目光躲閃,肢體動作誇張得有些色厲內荏。祠堂外還站着一些眺望的人影。
“那嫁到我們趙家,就是我們趙家的人了,那邢家都沒管了,你們來夠狗拿什麽耗子?”
“就是,就踢了一腳,誰知道她那麽不抗揍啊。”
“我就是叫她認個錯,是她自己犟,不肯服軟,要不也不會鬧成這樣。”
青光抽出手腕,似笑非笑的盯着崔玫,“怎麽回事?”
崔玫眼底帶着笑意,咧着嘴,全然沒有被圍堵的後怕。
“哦哦,我到趙家以後,不過問了幾句,這趙五便心虛露餡承認了。讓白直拿了他,正準備出門,被趙家村的人圍住了。解釋了幾句,便被推推搡搡的到了這裏。好在我說我是官府的人,否則這些人怕是要将我直接亂棍打死。不過幸好長史君來得快。”
崔玫的審訊技術她是知道的,三兩句話套出一個平頭百姓的證詞很容易。
不過——崔玫,是這麽沖動率性的人嗎?
她雖出身世家,但也不是第一日當法曹史,是知道民情的,貿然只帶了兩個白直,就過來了?明知人數懸殊,以她腦子,會鬧成這樣?青光面無表情的看着崔玫。
“大家都是這麽過來的,她就是個意外,這巧了不是。”
“就是,我就是踢了她一腳,也沒乾什麽,我當時就是喝多了,我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。”
青光側首壓低,眸中褐色的瞳孔瞬間重如千斤黑雲壓頂般看向說話的兩人。
“行了,閉嘴。”裏正側身呵斥了一聲趙五和一名老者。
兩人低着頭翻了個白眼,撇着嘴側着身子,不敢再說話,卻也透着不服氣。
刑梅身上的傷口,驗屍的杜鳴鶴最清楚,縱然已經白骨化,但骨頭上仍有痕跡,何況還有仵作陳二為證。
但現在反駁他們,跟他們講道理,是講不通的,是沒用的。
青光正要擡起腳步走向崔玫,卻又放下,正要開口,杜鳴鶴已然走過去給她把脈,詢問傷勢,青光挑眉看了一眼杜鳴鶴,斂下目光,轉而看向趙五。
“怎麽,從挖出那麽多屍體到現在,這麽長時間沒抓你們,你們就覺得事情過去了?”
趙五和他爹嘴唇微動,眼珠子移動,憋着一口氣,覺得理直氣壯,似在暗中罵人。
裏正賠笑拱手,“周長史,這事許是個誤會——”
“沒有立刻抓捕,是因為仵作還在找證據,是因為洛州府衙,朝廷不會冤枉任何一個無辜的百姓,可既然你們先動手毆打朝廷命官了,正好,帶回去,慢慢審。”
“別啊,周長史,都是誤會,誤會。”
“憑什麽呀,我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那她,沒聽說過女子還能做官啊,誰知道是真是假,再說了,她把我們祠堂給掀了,給砸壞了。”
青光眼含冷光,嘴角冷笑,“好,破壞他人祠堂者徒一年,可用銅錢贖之。凡是動手傷官者,服苦役一年。一旦使她受輕傷的,流放兩千裏,若再檢查有重傷,直接絞刑。”
在場幾人眼珠子亂轉,心虛害怕起來。臉祠堂外面看熱鬧的亦下意識的後退,有幾個轉身跑開。
青光手執儀刀,一步步逼近,“還是說,你們打算毀屍滅跡,把法曹史,連同本官這個洛州長史,一同殺了,埋到山裏,就覺得悄無聲息,能把這事遮掩過去?”
“絕無此事啊,絕無此事。”裏正彎着腰連忙擺手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不是故意的,我不要去蹲大牢,我不去。”
趙五哭嚎着拽住他爹,慌亂的搖擺着腦袋,視線在裏正和他爹身上轉,兩人的目光始終沒有放在青光身上。
裏正左右為難,五官擰做一團,“哎吆,周長史,這個夫妻間不小心推了一把,打了一下,這屬于意外啊,過失殺妻,可不論罪吧?”
“就是,而且我問過狀師了,他就是輕輕推了她一下,誰知道她之後碰到哪了。”
青光看向崔玫,“方才你不是審出來了,有口供嗎?”
崔玫雙指從懷裏夾出一張疊起來的紙,眨了眨眼,“有。”
“我不是,我沒有。”趙五躲在他爹身後滿臉焦急的連忙擺手。
青光看向裏正,視線掃過在場所有人,“殺人償命欠債還錢,這句話對不對?”
“可那是個婆娘,我是她——”
青光周身氣勢迫人,神情卻帶着撕裂和迷蒙不受控制,像是從身旁經過的毒蛇,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突然暴起,卻又安靜的游走在周圍。
“我只問你們,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句話是不是自古以來天經地義!”
裏正低着頭,如同一口痰卡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,一臉為難。
“那還有什麽好說的?”
落針可聞的場景被打破,
“長史君,長史君,崔法曹史,你們沒事吧?都讓開,府衙辦案,都讓開。”
祠堂外傳來侯沉的高喊,一陣騷亂之後,伴随着不良人嘈雜和維持現場的聲音。
青光盯着崔玫,似笑非笑一言不發。
崔玫噘着嘴想上前想拉扯住青光的衣袖,被她躲開。
“哎呀,我這不是在效仿鳳雛墜于落鳳坡,給長史君一個攻打西川的機會嗎?也免得自己哪裏做錯了,惹你生氣,日後再記恨我。”
“長史君,長史君,你們沒事吧?”
侯沉摘下帽子扇風,擦了擦頭上的汗,上下打量兩人,“崔法曹史,你這是怎麽了?受傷了?哎呀,都怪我,我這,我在路上摔了一跤,竟都沒來得及,真是。”
侯沉的衣擺膝蓋處果然有一團灰,只是這灰懸浮着,未與衣擺下方連成一片。
青光視線移到侯沉身上,“都抓了吧。剩下圍攻的人如何處置,看崔玫要不要依據律例。”
“沒聽到長史君的話嗎?把案犯趙五給我抓起來。”
侯沉一聲令下,趙五立刻坐到了地上,抱着他爹和面如土色的裏正的腿不松手,仿佛在地上紮根一般。
“不要,不要。”
背後是不良人拖拽的聲音,崔玫拱手道:“恭喜長史君,今日我帶人開了先例,又有長史君的态度,其他人就可以開始抓了。”
這是群體性暴力,但是每個兇手都不認識。
墟山八十一具屍體,這只是第一個。
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墟山,而不在那八十一具屍體上,或許真的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以快打慢。
趙朏突然從高處跳下來,呼吸略微急促,“府主,我跟着王栩去了尚善坊,但跟丢了,有人在暗處攔着。回去搜他的書房,被推事院的人搶先一步。”
說好了協助抓王栩的,來俊臣想空手套白狼,白拿赤霄礦這個消息便宜,妄想。
青光看向崔玫,“可有紙張?”
“有的,”
侯沉從一旁竄出來,将紙筆放在座椅上。
周遭的白直和崔玫等人注視着青光。
青光表情平靜,看着近在咫尺的毛筆,攥緊身後顫抖的手指,遲遲沒有動手。
她現在就算拿起筆,落在紙上也沒法看。手抖成這樣,不知道要如何猜測。洛州長史可以有病症,但絕對不能有癔症。
崔玫盯着青光,在青光擡眸時揚起甜美的笑容。
杜鳴鶴從袖中拿出折起的一張紙,“長史君,方才你料到來俊臣心思詭谲,寫好之後交由我拿着。你兩日沒睡了,該回去休息了。”
崔玫面色不顯,卻盯着那張紙不肯移開視線。
畢竟方才那張口供也有問題,趙五根本沒來得及摁手印,方才她不過是在配合青光使詐而已。現在,也難說杜鳴鶴是不是在耍一樣的把戲。
青光扯了下嘴角,面色平淡的接過,遞給趙朏。
“是我記錯了。你拿着這個,立刻去鳳臺,夾在莫錄事遞給鳳臺的奏本裏,将墟山有礦的事情提前告知鳳臺。既然來俊臣只想要功不想要過,不能便宜了他。”
趙朏接過紙條,怯生生的擡眸,眼珠子掃了侯沉和崔玫一圈,點了點頭。
“既然長史君累了,不如先回去休息,這裏交給我。”
青光頓了一下,颔首走到一旁,心裏空落落的,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忘了,卻又不能問出來,于是心中越發緊張。
祠堂外,杜鳴鶴走到發愣的青光身旁。
“辦不完這個案子,你不會休息?”
青光愣了一下,眼中逐漸聚光,眨了兩下眼睛,回過神來,扭頭看着杜鳴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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